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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· 一个惊喜
到处都是一样的词
看看这四个词在十种语言里的样子。这些语言相隔几千公里,可是这些词看起来像亲戚。
| 母亲 | 三 | 新 | 名字 |
|---|
| 英语 | mother | three | new | name |
| 德语 | Mutter | drei | neu | Name |
| 法语 | mère | trois | neuf | nom |
| 西班牙语 | madre | tres | nuevo | nombre |
| 希腊语 | mitéra | tría | néos | ónoma |
| 俄语 | mat’ | tri | nóvyy | ímya |
| 波斯语 | mâdar | se | now | nâm |
| 印地语 | mātā माता | tīn तीन | nayā नया | nām नाम |
| 梵语 | mātṛ | tri | nava | nāman |
| PIE | *méh₂tēr | *tréyes | *néwos | *h₁nómn̥ |
这不是巧合,也不只是借词。这些语言是一个大家庭。它们都是从一种更老的语言变来的,就像法语、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都是从拉丁语变来的。
这个共同的祖先叫原始印欧语(英语 Proto-Indo-European,简称 PIE)。今天世界上差不多一半的人说它的“孩子”语言。
“三”在 25 种印欧语言里,都来自原始印欧语 *tréyes。颜色代表大家庭的不同分支。
二 · 失传的语言
从来没有人把它写下来
原始印欧语大约在 6000 年前,公元前 4000 年左右,那时候还没有文字。没有书,没有石碑,没有信留下来。
那我们怎么知道它?语言学家比较这些“孩子”语言,就像侦探比较家里的照片,一步一步往回找到“父母”。带星号的词,比如 *tréyes,是重建的词:谁也没见过它写出来,可是所有线索都指向它。
奇怪的字母,比如 h₁ 和 h₂,是今天所有语言里都消失了的声音。我们知道它们存在过,因为它们留下了痕迹。
三 · 那些人
草原上的牧人
大多数学者认为,原始印欧语是在草原上说的:黑海和里海北边那一大片开阔的草地,就是今天的乌克兰和俄罗斯南部。
那里的人养牛和羊,喝奶,经常搬家,把重要的人埋在很大的土堆下面,这种墓叫库尔干。大约公元前 3300–2600 年,一个叫颜那亚的群体,传遍了整个草原,从匈牙利一直到哈萨克斯坦。
古代 DNA(2015 年和 2025 年的研究)显示,有颜那亚血统的人后来走到了欧洲和亚洲很远的地方,也把他们的语言带了过去。2025 年的一项研究找到了他们更早的祖先:大约公元前 4400–4000 年,住在高加索山和伏尔加河下游之间的人。
四 · 轮子和车
坐在轮子上的词
草原上的人有一样新东西:有轮子的车,用木头的轭套在牛身上拉。有了车,一家人可以带着牛羊一边走一边生活。
这些东西的原始印欧语词,今天还在“滚动”:
- *kʷékʷlos“轮子”→ 英语 wheel,希腊语 kýklos(所以有 cycle 循环、bicycle 自行车),梵语 chakra(轮)
- *yugóm“轭”→ 英语 yoke,拉丁语 iugum,梵语 yuga;yoga 瑜伽,就是把心“套”在一起
- *h₂éḱs-“车轴”→ 英语 axle,拉丁语 axis
因为整个大家庭都有这些词,祖先语言一定知道轮子。轮子大约公元前 3500 年以后才出现。这是一个很大的线索,告诉我们原始印欧语是什么时候说的。
五 · 马呢?
马的问题
原始印欧语有“马”这个词:*h₁éḱwos。拉丁语 equus,希腊语 híppos,梵语 aśva。
很长时间里,人们想象颜那亚人骑着马跑遍了欧洲。真实情况要小心一点:
- 草原上的人养马、吃马肉,也许还喝马奶;
- 2024 年一项研究分析了 475 匹古代马的 DNA,发现今天的家马大约在公元前 2200 年才传遍欧亚大陆,比颜那亚人的大迁徙晚;
- 另一些科学家(2026 年的研究)认为,有些颜那亚人已经会骑马了。
所以:草原上的人很了解马。后来,马和战车把他们的语言带得更远,一直到伊朗和印度。最早出发的人是骑马,还是走在车旁边,大家还在争论。
六 · 没有海
没有“大海”这个共同的词
还有一个反方向的线索:“大海”没有共同的词。每个分支都找了自己的词:
| 海 |
|---|
| 英语 | sea |
| 德语 | See, Meer |
| 法语 | mer |
| 西班牙语 | mar |
| 爱尔兰语 | muir |
| 俄语 | more |
| 立陶宛语 | jūra |
| 希腊语 | thálassa |
| 波斯语 | daryâ |
| 印地语 | samudra समुद्र, sāgar सागर |
原始印欧语有 *néh₂us“船”(拉丁语 navis → 英语 navy 海军,希腊语 naus → nautical 航海的,梵语 nau,印地语 nāv),也有 *móri,意思是湖或沼泽(拉丁语 mare,德语 Meer,俄语 more),可是只有欧洲的分支把它变成了“海”。希腊语 thálassa 是从更早住在希腊的人那里借来的,梵语 samudra 的意思是“水聚在一起的地方”。
所以,说原始印欧语的人知道河、湖和小船,却不知道大海:这正像住在草原中间、离海很远的牧人。
七 · 他们的价值观
他们的词告诉我们什么
共同的词也透露出他们看重什么:
- *gʰóstis“陌生人、客人”→ 英语 guest(客人),拉丁语 hostis“陌生人、敌人”(→ hostile 敌对的);hospes“主人”(→ hospitality 好客,hotel 旅馆)。陌生人要么是有义务互相照顾的客人,要么是敌人。
- *péḱu“牲畜”→ 拉丁语 pecūnia“钱”,梵语 paśu,英语 fee(费用):财富是用牛羊来算的。
- *h₂r̥tós“合适的秩序”→ 梵语 ṛta,世界的正确秩序(和 order 同一个词根)。
- 希腊语 kléos áphthiton = 梵语 śrávas ákṣitam:“不朽的名声”,这句话老到两边的诗人都继承了。
在没有国家保护的土地上赶着牲畜走的牧人,需要很强的待客和交换规矩。这个联系很可能,但这是对词的解释,不是文字记录。中文也有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:重视客人的文化到处都有。
八 · 大旅行
一种语言怎么变成几百种
一群一群的人走远了,彼此不再来往,他们的话慢慢变了,最后各自成了新的语言。简单的图是这样的:
草原上的发源地(黄色)和这个大家庭的主要分支。虚线是已经消失的分支。
- 大约公元前 2800 年:到了中欧和北欧(日耳曼语、凯尔特语、意大利语族、波罗的-斯拉夫语的祖先)
- 大约公元前 2000 年:希腊语到了希腊;赫梯语到了安纳托利亚(今天的土耳其),大约公元前 1650 年最早被写下来
- 大约公元前 1500 年:印度-伊朗语到了伊朗和印度北部;最古老的梵语诗歌《梨俱吠陀》
九 · 基因不等于语言
DNA 跟着人走,不跟着词走
一般来说,语言跟着人一起走,但不总是这样:
- 印度北部:大多数南亚人有一些草原血统,从不到 10% 到 20% 多一点。拉基加里的哈拉帕人基因组里没有这种血统,所以它是在印度河文明衰落以后才来的,很可能和梵语的祖先一起来。(印度也有人不同意,强调和哈拉帕的延续。)
- 巴斯克人:他们也有草原 DNA。大约公元前 2000 年,新来的人取代了伊比利亚半岛大约 40% 的血统和几乎全部男性世系,可是巴斯克人保留了自己的非印欧语言:有基因,没有语言。
- 匈牙利人:正好相反。他们说乌拉尔语系的语言,可是乌拉尔 DNA 很少:有语言,没有基因。
十 · 今天的大家庭
大树的树枝
日耳曼语族英语、德语、荷兰语、瑞典语、挪威语
意大利语族 → 罗曼语拉丁语 → 法语、西班牙语、意大利语、葡萄牙语、罗马尼亚语
凯尔特语族爱尔兰语、苏格兰盖尔语、威尔士语、布列塔尼语
波罗的-斯拉夫语族俄语、乌克兰语、波兰语、捷克语、立陶宛语
希腊语古希腊语和现代希腊语
亚美尼亚语亚美尼亚语
阿尔巴尼亚语阿尔巴尼亚语
伊朗语族波斯语、库尔德语、普什图语
印度-雅利安语支梵语 → 印地语、乌尔都语、孟加拉语、旁遮普语、马拉地语
安纳托利亚语族(已消失)赫梯语,最早写下来的印欧语
吐火罗语(已消失)从前在中国新疆一带说
欧洲和印度的语言不都是这个家庭的:欧洲的巴斯克语、芬兰语、匈牙利语,印度的泰米尔语、泰卢固语等达罗毗荼语,都来自别的语系。汉语也不在这个家庭里,它属于汉藏语系。
十一 · 我们怎么知道?
侦探的办法:语音规律
声音的变化是有规律的。一个有名的例子:拉丁语、希腊语和梵语保留 p 的地方,英语和德语变成了 f。
| 拉丁语 / 希腊语 | 英语 |
|---|
| pater | father |
| pēs, pedis | foot |
| piscis | fish |
| 希腊语 pŷr | fire |
这样的规律(这一条叫格林定律,是写童话的雅各布·格林发现的)让语言学家能一步一步重建原始印欧语的词。
十二 ·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
别的说法
另一种说法叫安纳托利亚假说,认为原始印欧语早得多,大约公元前 7000 年,跟着安纳托利亚最早的农民传开。今天大多数语言学家和遗传学家更相信草原的说法,因为有轮子的词和古代 DNA,不过科学一直在检验。
十三 · 现在是好玩的部分
每个词都有一段旅行
每个 Word Story 都从第零步的原始印欧语词根开始,然后跟着这个词,经过拉丁语、希腊语、法语或古英语,一直走到今天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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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来源: Lazaridis et al., “The genetic origin of the Indo-Europeans”, Nature 2025 · Librado et al., “Widespread horse-based mobility arose around 2200 BCE in Eurasia”, Nature 2024 · David W. Anthony, The Horse, the Wheel, and Language (2007). · Olalde et al., Science 2019 (Iberia) · Narasimhan et al., Science 2019 (South Asia) · Émile Benveniste, Indo-European Language and Society (1969)